雨伞架旁的车影

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歪斜着，插着几把没人认领的旧伞。雨早停了，伞骨上还挂着水珠，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。我取完钱往外走，正看见一辆灰色轿车缓缓倒进路边的车位，驾驶座的门打开，下来一个女人，弯腰从后座抱出一个纸箱，步子很快，像是赶着去寄快递。车没熄火，尾灯红彤彤地亮着，像一只蹲伏的兽。

那辆车的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儿童贴纸，是只歪着脑袋的恐龙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，父亲的车里也贴过类似的画。那时汽车还少见，谁家有辆桑塔纳，整条巷子的小孩都会围着看。父亲开车从不让我坐前排，说那是大人坐的位置。我趴在车窗上，看路边的杨树一棵棵朝后倒，觉得世界是被车窗框住的电影。

后来我自己也学会了开车。驾校的教练脾气不好，骂过我一回，说我方向盘打得太急，像抡大锤。拿到驾照那天，我借了朋友的车，在城郊一条没人的路上来回开了三趟。车速不快，但手心全是汗。那时才明白，汽车不只是代步工具，它是一间会移动的小房间，关上门，外面的吵闹就隔了一层玻璃。

如今满街都是电动车，充电桩比加油站还多。我换过两辆车，从手动挡换成自动挡，再从燃油车换成混动。每次换车，都要重新习惯一些按键的位置。老车的空调旋钮换成了触摸屏，总得低头去找。有次在高速上想调温度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，差点蹭到旁边的车。那一刻我怀念起旧车的旋钮，闭着眼都能摸到。

汽车也改变了我跟人的距离。以前走亲戚，要提前一天准备，赶早班车，再步行一段土路。现在电话一响，二十分钟就能出现在饭桌前。可奇怪的是，见面变容易了，坐在一起的话却变少了。有回我载父亲去乡下看老宅，他坐在后座，一路没说几句话，只在中途让我停一下，说想看看田里的稻子黄了没有。

我下了车，站在田埂上抽烟，父亲也下来，绕到车头前，用手摸了摸引擎盖。他年轻时修过拖拉机，对机器有种本能的亲近。“这车安静，”他说，“比拖拉机强多了。”我点点头，没接话。风把稻穗吹得沙沙响，汽车就那样安静地停着，像一头温顺的铁兽，等着我们再出发。雨伞架上的水珠终于干了，新的一阵风又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