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的齿轮

那年夏天，父亲从车棚里推出一辆二六寸的飞鸽自行车，后座绑了块木板，算是我的专座。我五岁，坐在木板上，手死死攥住父亲的衣角，看他的脊背像一座移动的山。风从耳畔掠过，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，我忽然觉得，世界是可以被骑走的。

后来我学会了独自骑车，才发现轮子转起来时，烦恼会被甩在后头。链条咔嗒咔嗒响，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，把心跳调成和它一样的频率。下坡时我松开刹车，让重力接管一切，速度把尖叫撕成碎片，又拼成完整的笑声。那种纯粹的失控感，比任何玩具都让人上瘾。

自行车带我去了很多地方，最远的是一条废弃的铁路。枕木间长满野草，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在那里停下车，坐在锈迹斑斑的铁轨上，看云从头顶慢慢游过去。那一刻没人催促我，也没人规定我该做什么，娱乐忽然变成了一件安静的事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成年后我换过几辆车，从山地车到公路车，变速器越来越精密，车架越来越轻。可骑行的乐趣反而变得挑剔了，要选路线，要配装备，要看心率数据。有一次我推着车爬上一座陡坡，累得气喘吁吁，忽然想起小时候那辆没有变速的车，它从不问我值不值得，只管向前滚。

如今我的车停在阳台角落，轮胎有点瘪了。偶尔擦车时，我会转几圈踏板，听花鼓发出细密的嗡嗡声。那声音像一枚旧硬币，投进记忆的投币口，就放出几帧模糊的画面：父亲的白衬衫鼓成帆，我坐在后座，大喊着让他再骑快一点。

邻居家的孩子刚学会骑车，歪歪扭扭地冲进夕阳里。他的笑声撞在墙上，弹回来，又撞在我胸口。娱乐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，它只是一辆自行车，一条路，一阵风，还有那个愿意陪你骑下去的人。链条还会转动，风还会吹，路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