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那一元菜与我的方向盘

菜市场收摊前，卖菜大嫂把一堆蔫了的菠菜归拢成捆，喊价一块钱。我蹲下来挑拣，她忽然问：“你开车来的？”我点头。她叹口气说，她儿子在城里送快递，天天开着辆破面包车，方向盘磨得发亮，可那车是租的，每个月交完租金，剩不下几个钱。我拎着那捆菠菜走向停车场，忽然觉得手里这块钱，和远处那台车之间，隔着某种说不清的关联。

汽车这东西，在很多人眼里是身份的符号，是自由的延伸。可在那位大嫂的儿子那里，它只是一件谋生的工具，和扁担、秤砣没什么两样。方向盘上的汗渍，比任何真皮内饰都诚实。我见过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小货车排队进场，司机们嚼着干馒头，眼睛盯着装卸工的节奏。那台车不是用来兜风的，它是他们扛在肩膀上的另一副骨骼。

我自己的第一台车是辆二手国产轿车，买它的时候，里程表已经跑了十二万公里。车漆斑驳，空调时好时坏，但发动机声音很稳。开着它去接父亲出院，他坐在后座，手一直摸着车窗边缘，说这车比当年他骑的“二八大杠”舒服多了。我没告诉他，那辆自行车是他攒了两年粮票换来的，而我买这台车，只花了他当年一个月的退休金。时代在车轮上飞快地滑过去了。

后来我换了新车，有倒车影像，有自动刹车，座椅能加热。可每次坐进驾驶室，总想起那辆旧车的手动挡。换挡时那种生涩的、需要用力推进的触感，像某种旧日生活的回响。现在的车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人忘记路面。我有时故意关掉音乐，摇下车窗，听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。那声音提醒我，汽车终究是个机械，是钢铁和橡胶的组合，它不负责安慰你，只负责把你从一处送到另一处。

汽车也改变过城市的形状。我家住的老小区，楼间距原来能停自行车、摆棋摊，现在画满了停车位。每到傍晚，车像归巢的鸟，一辆挨着一辆，把窄巷挤成单行道。开车的人烦躁，走路的人也烦躁。可没人能退回没有车的年代了。菜市场那捆一元菜，如果没了汽车运输，恐怕要涨到三块钱。便利和拥挤，从来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，你翻到哪一面，都得接着。

那天傍晚，我把菠菜洗净，切了蒜末，大火快炒。吃的时候忽然想起卖菜大嫂的话。她儿子那辆租来的面包车，此刻大概还停在某个小区的门口，等他送完最后一单。方向盘磨得发亮，里程表还在往上走。汽车对于他，对于我，对于那条街上所有赶路的人，不过是个铁盒子，装得下日子，装不下太多幻想。但铁盒子滚起来的时候，至少能把人从今天送到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