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加油站的灯亮着，像荒原上最后一户人家

凌晨两点，国道边只剩这座加油站还醒着。顶棚的日光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青白，几只飞虫绕着灯管打转。我把车停到95号枪旁边，便利店里的收音机正放一首老歌。收银台后面的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翻他的手机。玻璃门外，公路笔直地伸进黑暗里，看不到尽头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这盏灯照着的，其实是所有还没找到住处的人。加完油继续往西开，导航显示下一个镇子还有七十公里。

白天的公路是另一副样子。路边卖西瓜的棚子一个接一个，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“自摘”“甜”。我停在一家买了个瓜，老板娘顺手递来一把塑料凳，让我坐着吃完再走。她说这条路她看了十几年，每年夏天都有骑行的年轻人从门口过，晒得黢黑，水壶灌满凉白开就接着蹬。我坐在棚子底下啃瓜，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。远处一辆大巴慢吞吞地爬坡，车窗里贴着遮阳的报纸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坐下来，吃一块并不便宜的西瓜。

后来我拐进一条县道，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。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田，白鹭站在田埂上，车一靠近就扑棱棱飞走。开了十几公里，看见一个村子，村口有棵大榕树，树下摆着几张石桌，几个老人在打牌。我把车靠边停下，走过去看了一会儿。他们打的是那种长条形的纸牌，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花色。一个老人抬头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了个地名，他点点头说那地方他去过，二十年前跑运输的时候。然后他继续出牌，没再理我。我在旁边站了十几分钟，看他们把一局打完，又慢慢走回车上。

傍晚我把车停在一个水库边上。水面很平，映着对面山头的云。旁边已经停了三辆车，一辆是改装过的面包车，车尾支着折叠桌，上面放着一口小锅和几袋方便面。两个年轻人蹲在车边煮面，见我过来，招呼我一起。我说不用了，他们还是往锅里多扔了一包。面煮好了，我们蹲在路边吃，聊了几句，知道他们辞职出来走了两个月，钱花得差不多了，打算再走半个月就回去找工作。天暗下来，水库对岸的村子亮起几盏灯，黄黄的，隔得很远。

夜里我把车停在镇上唯一的停车场，十块钱一晚。看车的老头给我指了指厕所的方向，说晚上会锁门，要用的话趁早。我提着洗漱袋过去，水龙头的水冰凉，洗完脸清醒了不少。回到车里躺下，车窗留了一条缝，能听见外面偶尔过一辆摩托车的声音。白天在榕树下看打牌的那个场景又冒出来，老人说他二十年前跑运输去过我住的城市。二十年，他大概不会再去了。我翻了个身，把外套盖在身上。

第二天早上是被鸡叫吵醒的。停车场旁边就是个菜市场，卖菜的、卖早点的已经支好了摊子。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，站在路边吃完。回去的路上又经过那个加油站，白天的顶棚下停着一辆旅游大巴，游客正排队上厕所。收银台换了个年轻姑娘，我递钱的时候多问了一句，夜里那个大哥呢。她说那是我爸，他上夜班，白天在家睡觉。我哦了一声，推门出去。太阳已经很高了，公路上车来车往，没人会记得凌晨两点那盏灯下面停过一辆什么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