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张把两根面坯抻长，贴着锅边溜进去，油花翻上来，面团迅速鼓胀。他拿长筷子翻了个面，夹出来控油。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是他孙子，正低头看手机。老张喊了声“收钱”，男孩才抬头，扫了眼付款码，又低下去。锅里的油还在响，老张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炸好的油条码整齐。这场景我看了好几年，男孩从够不着柜台长到能帮忙找零，手机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油锅边的对话却没多过几句。

教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不在课堂里发生。老张的油锅就是个小课堂，教的是眼力见儿。什么时候面坯该下锅，油温几成热，客人排到第几个该提前备货，这些没人写进课本，但天天在练。男孩起初只负责收钱，后来慢慢会帮着递袋子，再后来知道给熟客多套一层纸。这些变化不是谁教出来的，是站在锅边看会的。学校教的是知识，油锅边教的是做事的分寸。两者不冲突，可后者往往被忽略。

男孩的成绩单老张看不懂，但他知道孙子数学不错，因为找零从没出过错。有回我买三根油条，给了二十，男孩心算找零比我按计算器还快。老张在旁边笑，说这算啥本事。可我觉得，能把油锅边的账算明白，和能把卷子上的题做对，用的是同一套脑子。教育最怕把这两件事分开看，好像书本里的才算数，生活里的不算。其实哪有什么分界线，都是人在解决问题。

有阵子男孩迷上短视频，收钱时也盯着看。老张没没收手机，也没讲大道理，只是有天早上让他自己炸一锅。男孩手忙脚乱，面坯粘在一起，油溅出来烫了手背。老张接过去收拾残局，说了句“看和做是两码事”。那天之后男孩收钱时把手机收起来了。教育有时候不需要长篇大论，让现实碰一下，比说一百句管用。油锅不会骗人，火候不到就是不到。

学校老师来家访，说男孩上课爱走神。老张跟老师聊了半小时，最后说，他早上四点起来帮工，困。老师愣了下，没再提走神的事。后来男孩的作业本上多了些油渍，老师也没说什么。教育要容得下这些油渍，容得下孩子带着一身烟火气坐进教室。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在安静的书桌前长大，有些人的书桌就支在油锅旁边。能同时看见这两张书桌的人，才算真懂教育。

前几天路过早市，男孩在锅边背课文，声音混在油响里听不太清。老张炸着油条，偶尔纠正他一个字的读音。背到“谁知盘中餐”时，老张拿筷子敲了敲锅沿，说这句你最有体会。男孩笑了，接着往下背。油锅还在滚，天还没大亮，路灯照着爷孙俩的影子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，在具体的地方，具体的人之间，一天一天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