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张某某”换成“李某某”。候诊区那个穿睡衣的年轻人抬起头，又低下去，继续划手机。屏幕上是个短视频，一个男人在用夸张的表情试吃泡面。他笑了一声，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点突兀。旁边陪老人输液的中年女人也盯着自己的手机，在看一部老剧的解说，耳机线松松垂着。凌晨两点，娱乐没打烊，它跟着人进了急诊室。

人好像越来越难忍受纯粹的等待。排队要刷视频，等车要听播客，连上厕所都得找个东西看。我见过一个姑娘在电梯里看综艺，电梯门开了又关，她没动，又坐了一趟。娱乐从打发时间的东西变成了填满时间的东西。空隙被塞得太满，人反而有点喘不上气。可你要是把手机收走，干坐在那儿等叫号，心里又发毛。这大概就是现在的处境，离不开，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
有时候我觉得，娱乐变成了一种默认状态。打开任何一个App，先给你推几条视频，你不点，它自动播。文章读到一半弹出来个抽奖转盘。连买菜软件都让你看几个小视频领几分钱。这些东西不坏，看的时候也笑，也放松。问题是它们太顺滑了，顺滑到你不用做任何选择，手指一划就来了。久了之后，主动去找点乐子的能力会退化。你不再问自己想看什么，只等着被喂。

我小时候家里只有一台电视，周末晚上放电影，得提前守着。错过了就真错过了。录像带要倒回去，倒多了还得再倒回来一点。那种麻烦里有一种踏实感。现在什么都能回看，什么都能倍速，反而没几样东西能记住。上周我花了一个晚上刷短视频，刷到眼睛发干，第二天什么都想不起来。倒是某天下午在路边看两个老头下棋看了半小时，那半小时记得清清楚楚。

娱乐本身没什么问题。人需要笑，需要放松，需要从正事里逃开一会儿。但现在的娱乐产品在设计上就是奔着让你停不下来去的。自动连播、无限下滑、个性化推荐，每一样都在说“再来一条”。你本来只想看五分钟，结果四十分钟过去了。这不是意志力的事，是对方太专业了。就像零食，偶尔吃没什么，但要是每包都精确配比了让你想再吃一口的盐和糖，那就不好说了。

急诊室的叫号屏又跳了一下。穿睡衣的年轻人站起来，手机还亮着，短视频还在自动播。他往诊室走，眼睛没离开屏幕。护士喊了两遍名字他才抬头。我看着他进去，心想他大概也不会错过什么，视频可以在里面接着看。只是那个泡面试吃的男人，在他等号的四十分钟里，已经试吃了二十多种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