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洒水车唱着《兰花草》从空荡的街面上滑过去，水雾喷在路沿石上，溅起一股热烘烘的土腥味。我正沿着人行道慢跑，鞋底踩过湿漉漉的地砖，得留神别打滑。这个钟点出门锻炼的人渐渐多起来，前面有个穿旧T恤的老头，步子不快，呼吸却很稳，一看就是跑了好些年的。洒水车拐进另一条街，音乐声远了，剩下轮胎碾过水面的沙沙响。我调整了一下步频，把呼吸压进脚步的节奏里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跟时间慢慢磨，磨出一点自己说了算的节奏来。

跑步的人都有体会，头两公里最难受，腿沉，胸口发紧，脑子里老想着要不今天就算了。可只要熬过那阵子，身体像换了套供能系统，步子忽然轻了。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，他说自己四十岁才开始正经练，之前抽烟喝酒一样不落。第一次跑完全程，在终点线蹲了十分钟才站起来。问他图什么，他说图跑完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，第二天醒来膝盖有点酸，但人很清醒。这种清醒不是喝咖啡能换来的，得靠肌肉一寸一寸地挣。

操场边上的单杠区总聚着几个退休老头，拉引体向上，一个接一个，下巴过杠才算数。有个穿白背心的，能做十五个，做完跳下来甩甩手，跟旁边人说昨天孙子教他用手机记数，结果记岔了，多算了三个。他们练这个不为比赛，就是每天来活动活动肩背。体育到了这个岁数，早没了争强好胜的意思，剩下的是跟自己的身体商量着来。今天状态好多拉两个，明天肩膀酸就少拉几个。这种商量，比年轻时候硬撑着冲重量要难得多。

单位楼下有个半场篮球架，中午休息时总有人凑上去投几个。穿皮鞋的、穿工装的，投篮姿势五花八门，有人出手快得像扔烫手山芋，有人非得蹲一下才肯起跳。进不进另说，抢篮板的时候倒是都挺认真，胳膊肘架起来，屁股往后顶。打十五分钟，出一身汗，回办公室拿纸巾擦擦脸，下午看报表眼睛没那么花了。这种零碎的运动谈不上系统训练，可它把坐了一上午的筋骨给抻开了，比什么颈椎按摩仪都管用。

我小时候练过两年乒乓球，教练是个退役的省队选手，脾气急，最见不得人动作拖沓。他总说，你脚下得先动，手再跟着走，别站死了等球。那时候不懂，觉得手上功夫才要紧。后来不练了，偶尔跟同事打两局，才发现真是这么回事，脚底下稍微懒一点，球就够不着了。体育里很多道理都是这样，当时听不进去，得等身体自己撞了南墙才认。教练前年退休了，听说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教小孩握拍，收费很低，有时候干脆不收。

晚上回家路过社区健身角，几个老太太在扭腰器上转得正欢，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快走，车里的小孩伸手去够单杠的立柱。路灯底下影子拖得老长。我想起早上洒水车放的那首歌，这会儿已经想不起调子了，倒是记得水喷到脸上那股凉意。体育没什么玄乎的，它就是让人在某个时刻觉得身体还归自己管，跑得动，跳得起来，出汗之后能踏踏实实睡一觉。明天早上洒水车还会来，我还会出门跑那几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