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香肠挂满窗，账本压在针线筐下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竹竿上晾着一排排油亮亮的肉肠，北风一吹，花椒和白酒的气味就钻进邻家的窗缝。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捻着棉线，把肠衣扎成一节一节的。她嘴里念叨的是肉价：“前腿肉涨了两块，后腿肉倒还稳当。”旁边的搪瓷盆里，腌肉用的酱油瓶子贴着超市促销标签，她记得清楚，上周三打折，多囤了两瓶。这个阳台上的账，比菜市场电子屏上的数字更贴近日子。

香肠挂满一杆，日子就过了一半。老太太的儿子在城里做装修，腊月里结工钱，老板说账上紧，先给一半。儿子蹲在阳台上抽烟，看着那些香肠，盘算着腊肉能吃到几月。钱在工头手里转一圈，在建材市场转一圈，最后落在老家孩子的学费单上。老太太不说话，只是把去年存下的干辣椒串好，挂在香肠旁边。年货的分量，就是一家人的底气，哪怕这底气薄得像肠衣，也得小心护着。

腊月里的菜市场最见世面。卖猪肉的老张摊位前，城管刚贴过规范经营的通知，他一边剁排骨一边嘟囔：“房租没涨，摊位费涨了。”隔壁卖菜的大姐接话：“超市搞会员日，一斤鸡蛋便宜三毛，买的人排到门口。”这些零碎的差价，在财经新闻里不值一提，可在这条街上，每一毛钱都有人较真。老太太买菜从不问价，只挑卖相好的，她信“便宜没好货”，这信条比任何投资策略都牢靠。

阳台上挂香肠的人家，多半也在算另一笔账。老太太的儿媳在工厂流水线上，年前赶工，加班费比平时多一倍，她打算多干半个月，把正月请假的日子补回来。老太太心疼儿媳，却也不拦着，她年轻时在纺织厂，也这样熬过。香肠晾到第七天，她剪下一节，蒸熟切片，让儿媳带着去厂里当午饭。腊味里有盐，有酒，有日子的咸淡，也有盼头。

腊月二十三是小年，儿子终于拿到了尾款。他回家时手里提着一箱牛奶，说是超市搞活动，买一箱送两盒酸奶。老太太没接话，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信封，里面是她攒了一年的卖废品钱，有零有整，数出来厚厚一沓。她把钱按面值理好，用皮筋扎紧，塞进儿子外套内袋：“明年开工早，先拿着应急。”儿子的手顿了一下，没推辞。窗外的香肠在风里微微晃动，油光比前几天更亮了。

除夕前一夜，老太太把最后一串香肠收进竹筐，挂在阴凉通风的北屋。她顺手翻开针线筐下的账本，上面记着每一笔开销，猪肉、肠衣、盐、花椒、酱油，还有给孙子包的压岁钱。数字歪歪扭扭，却一笔不差。阳台空了，年来了，菜市场要歇到初五。老太太坐在灯下，把账本合上，放进抽屉最里头。明年灌香肠的肉价，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。